華盛頓神經科學演講
達賴喇嘛在華盛頓神經科學研討會上的講話
各位尊敬的神經科學學會成員、各位卓越的科學家、各位來賓!
我很榮幸,也很高興可藉此機會在神經科學學會的本年度年會上
發言。我非常感謝神經科學學會給於我這次發表演說的寶貴機
會,並邀請我舉辦“神經科學與社會的對話系列講座。我明白這
些講座的目的,使介紹一些可能與神經科學有重要聯繫的其他學
科的觀點,以引發人們的思考。
在過去的幾十年裏,我們對人腦和人體的科學認識取得了極大的
進步。此外,隨著基因學的出現,神經科學家對生物器官的理解
已深入到最微妙的個體基因層次。這種認識直接催生了一些前所
未有的技術,利用這些技術甚至有可能操控生命的每一個代碼,
從而為全人類創造出嶄新的現實圖景。如今,科學已不再是一般
的文化學術,而是領導所有關注人類存在命運的人都產生迫切感
的問題。故此,我覺得,通過這一系列講座使神經科學與社會進
行一次對話有著深刻的意義,因為,這將有助於深化人們對何謂
人的基本理解,並強化我們對這個養育我們和其他靈性的自然界
的責任意識。我很高興在這種廣泛的接觸中,一些神經科學家對
佛學愈來愈感興趣。
雖然,當我在西藏還是一名好動的孩兒時,我對科學的興趣僅僅
出於好奇,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感受到科學技術對認識現
代世界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我不禁孜孜求索,希望掌握一些
科學知識,而且,嘗試去探求科學為人類知識及技術力量所帶來
的進步產生了甚為廣泛的意義。這些年來,我研究最深入的科學
領域是亞原子物理學、宇宙學、生物學和心理學。由於我對這些
領域的認識有限,我對威孜澤克先生(Carl von Weizsacker)和
已故的達維博姆先生(David Bohm)能慷慨地與我共度許多學習的
時光而深表感謝。我把他們二位當作我的量子力學老師,而已故
的羅伯特·利文斯頓先生(Robert Livingstone) 和法蘭西斯·卡瑞
拉先生(Francisco Varela)則是我的生物學老師,尤其是神經科
學。我還要感謝許多卓越的科學家,使他們的幫助我有幸參
加“心靈與生命學院”的各類探討。該學院舉辦了數場“心靈與
生命”研討會。一九七八年首次會議在我居住的印度達然薩拉舉
行。這些研討會已經延續了好多年,最近的又一次在此華盛頓舉
行,與本周結束。
有些人可能會問;“一位佛教僧侶為何對科學如此感興趣?佛學
這一古老的印度哲學與精神傳統和現代科學究竟有何關係?神經
科學等學科與佛學關向傳統之間的對話究竟有什麼好處?”
雖然,科學的觀想傳統和現代科學從不同的歷史、知識和文化根
源上發展出來,但我相信兩者的核心,尤其在兩者的基本哲學觀
念和研究方法上,有著很多重要的共同點。從哲學的角度講,無
論是超脫性存在狀態,還是永恆不變的理念如靈魂,或是現實的
根基本源,佛學和現代科學對任何絕對的觀念都非常懷疑。佛學
和科學都傾向於以因果的自然法則的複雜相互關係,來揭示宇宙
和生命的出現和進化。從方法學的角度講,這兩套傳統都強調以
經驗為本。例如;佛學的研究顯示,在三個公認的量學—現量、
比量及正教量三量中, 主要的證據來自現量,其次是比量,再次
為正教量。也就是說,佛學對現實的研究至少原則上表現為現量
的憑證勝過任何權威的經書,連最受尊崇的經書也不例外。即使
從比量或推論中獲得的指示,最終其真實性仍須由可觀察的現量
來證明。出於這樣的方法學觀點,我經常對我的佛學法友說,已
經由現量證明的有關宇宙學和天文學的見解,迫使我們必須立刻
改變甚至捨棄許多古老佛學文獻中記載的傳統宇宙觀念。
由於佛學的現實研究背後的首要動機是尋求解脫苦難、完善人類
現狀。故此,佛學研究的主要方向是理解人類心靈及其各種功
能。這裏的假設是通過深入瞭解人類的心靈,可能會發現改變人
類思想、情感及其隱藏傾向的方法,從而尋找一種更健全的、能
滿足自我的存在方式。基於這種想法,佛學創立了五花八門的精
神學科分類,並設立了修煉各種特定精神素質的觀想技巧。因
此,佛學和現代科學在很多有關人類心靈的課題中所積累的知識
和經驗的真正交流,即從認知和情感到理解人腦中固有的轉變能
力等各種廣泛的課題而言,是非常有趣並且可能相當有用的。從
我個人經驗來談,在於神經學家,心理學家就正面與負面感性、
注意力、想像力及大腦的可塑性和作用等問題的交談中,我深感
受益匪淺。神經科學和醫療科學領域的研究有力地證明,即是使
簡單如身體的撫摸,對剛誕生的嬰兒大腦提及的增長也起著關鍵
作用。這一發現無疑征實了慈悲心與人類幸福之間存在著密切關
係。長久以來,佛學一直主張人類心靈天生具有巨大的轉變潛
能。為此,佛學發展出各種觀想技巧,或者說是禪定修煉。尤其
是它的目的針對兩個主要目標,即;培養慈悲心和現象本質的深
刻觀察能力,也就是說慈悲與智慧共融。修煉禪定的核心包括兩
種技巧,一、是修煉注意力,並保持清淨持久,二、是調整和改
善情感。我覺得在這兩種情況下佛學觀念和神經科學之間的合作
研究有著極大的潛力。例如;現代神經科學對於有關注意力和情
感的人腦機制已有豐富的知識。而佛學觀想一向注重精神修煉,
同時提供了修煉注意力、調整和改善情感的實踐技巧。故此,現
代神經科學和佛學觀想理論的結合,讓我們有機會研究意念性精
神活動對於已知負責特定精神過程的關鍵性腦部線路會產生什麼
影響。至少這兩種學科的結合有助於在許多重要的領域中發掘一
些關鍵性問題。如;個人調整情感和注意力的能力是否能改變?
或者,在佛學看來,個人調整精神過程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可以
改變,這是否意味著與這些功能相關的行為和腦部系統也同樣可
以改變? 佛學觀想的其中一項重要貢獻是發展培養慈悲心的實踐
技巧。關於注意力和調整情感等精神訓練,及另一個重要課題
是,某種特定技巧的有效性是否受時間的局限。如果是這樣,就
可以根據不同的年齡、健康水平及其他可變因素的要求來設計新
的方法。
有一點是需要特別注意的,當兩套截然不同的研究理念,如;佛
學於神經科學,一起進行跨科學的對話時,難免會出現跨文化和
跨科學交流所必然產生的問題。例如;當我們談及禪定學科的時
候,就要特別注意這個講法所表達的確切意義。對於科學家來
講,我認為最主要的是要注意各個主要詞語。如;“禪修”一
詞,在傳統語境中包括了哪些不同的意義。比如說;“禪修”一
詞在傳統語境中是Bhavana(梵語)或者Gom(藏語)。這個詞語
在梵語中包含了培養的意思,如培養一種習慣或者養成一種生存
的方式;但在藏語中“禪修”則隱含了培養至嫺熟境界的意思。
簡而言之,傳統佛學所講的“禪修”是指一種要對某已選定物、
事宜、主題、習慣、觀念或存在方式,養成達至嫺熟境界的有意
義的精神活動。詳細一點來講,禪修分為兩大類,安住修和觀察
修。心不外散,刻意內向安住修習,是為安住修。以智慧分別觀
察無我性空,安住遠離一切戲論境界之中,是為觀察修。這兩個
禪修有多種不同的形式。其形式可以把某物作為認知目標,可默
想自我瞬息幻變的本質,也可以是培養某種特定的精神狀態。通
過培養真心實意地希望減輕他人痛苦的願望來培養慈悲心,也可
以通過想像,探索人類的觀想潛能,以不同的方式使用這些意念
能夠培養人的精神健康。故此,在合作研究的過程中,先要明白
自己所研究的是那種形式的禪修,這樣才能將所研究的禪定修煉
的複雜性與科學研究本身的精密性配合起來,這一點至關重要。
另一個問題是,科學家務必關注的領域是區分佛學思想和觀想修
煉的經驗,以及哲學和形而上學中有關這些禪定修煉的假設。換
言之,正如必須區分理論推測、基於實踐經驗觀察和隨後詮釋之
間的科學方法一樣,區分佛學中的理論推測,可用實踐證明的精
神狀態特徵和繼而的哲學詮釋也是至關重要的。這樣,對話後雙
方才能找到從實踐中觀察得到的關於人類心靈的客觀事實作為共
同立足點,而不會將一門科目的框架套上另一門科目。雖然,這
兩種研究理念各自的哲學前提和之後的概念詮釋可能不盡相同,
但在涉及經驗性方面,不論人們選擇如何描述,真理始終是真
理。不管意識的終極本質是什麼,不論它最終是否能夠化為物理
過程。我相信在感知、思想和情感和各方面的經驗性事實上,我
們的理解是有共識的。
有了這些思想準備,我相信這兩種研究理念的密切合作將真正有
助於開拓人類對內在主觀經驗這一複雜世界。也就是我們所講的
心靈的理解。事實已開始顯示這種合作的益處。據初步報導,佛
教界定期進行簡單修煉或培養慈悲心等精神修煉的作用,能使人
腦發生很大變化,其變化並向精神狀態方向發展。神經科學領域
的最新發現已經真實了通過外部刺激,如;自發性的機體鍛煉和
強化的環境等,會令突觸聯結點增生,亦會產生新神經節,有天
生的可塑性。佛學觀想修煉有助於廣大這一領域的科學探索。因
為這種修煉提出了各種精神訓練方法。同時是屬於神經可所性的
範疇。 若研究結果如佛學研究所暗示,即精神訓練能使腦部產生
可觀的突觸和神經變化,無疑有深遠意義。這種研究所帶來的啟
發不僅會增加我們對人類心靈的認識,而且,更重要的是對人們
如何認識教育和精神健康將產生重大影響。正如佛學所講的,若
注意培養慈悲心是個人的外貌發生重大改變,並增加對他人的同
情心,這對整個社會都有深遠的意義。
最後,我認為神經科學和佛學觀想之間的合作,可能成為某些道
德和神經科學之間的重要課題間將帶來新的曙光。不論如何看待
道德與科學的關係,實際上在其發展過程中是一種不涉及道德和
價值觀的經驗為本。科學逐漸被視為一種能揭示有關經驗世界和
自然界基本規律的詳細知識的探索模式。純粹從科學的角度來
說,核武器的發明是一項讓人驚訝的偉大成果。但是,這發明可
造成難以想像的死亡和毀滅,給人們帶來巨大的痛苦,所以我們
視之為毀滅性。以道德來評價什麼是正義,什麼是邪惡。認為人
類的道德思維能力與人類知識會同步發展,因而應將道德與科學
分割的觀點始終都處於主流地位,直至當今才出現變化。
我認為,如今人類正處於關鍵性的十字路口。二十世紀末,神經
科學尤其是“基因”的發現,出現翻天覆地的進步把人類歷史帶
入一個新紀元。我們對人腦和人體的認識已經達到細胞和基因的
微妙層次,從而發展出來的技術甚至可以改造基因,人類已經對
科學進步帶來極大道德挑戰的境地。顯然,我們的道德思維發展
速度無法趕上我們取得知識與力量的速度。但這些新發現衍生的
後果及其應用的影響如此深遠,甚至關係到什麼才算是人類本質
的概念問題,以及是否要保存人類這一物種的抉擇。故此,有些
人仍然認為,作為社會我們的責任不過是不斷探求科學知識和加
強科技力量而已。應該讓個別人士來決定這些知識和力量究竟可
以做些什麼,這種想法已經不合時宜。我們必須尋找一套能夠以
基本人道和道德思考引導科學,尤其是生命學科發展的方法。我
所說的是要提出基本道德準則,並不等於提倡宗教道德與科學研
究相結合,而是指我所說的“非宗教道德”原則。其中包含了重
要的道德準則,如;慈悲心、容忍、關懷、能為他